尼雪平

尼雪平的体育课

尼雪平的体育课，总在下午第一节。阳光斜斜地穿过操场边老槐树的枝叶，在煤渣跑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气味，混合着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工厂机器声。

哨音短促地响起。我们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，从树荫下散开。男生冲向尘土飞扬的足球场，女生三三两两地走向排球网。尼雪平老师——我们都只叫他的姓——站在操场中央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，双手叉腰，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每个人的动作。他不怎么说话，示范单杠上的引体向上时，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像绷紧的弓弦。我们笨拙地模仿，他偶尔走过来，用带着薄茧的手掌托一下谁的腰，或纠正一下谁握杠的手势。那触碰短暂而有力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。

那专注似乎能传染。在那些被阳光晒得有些恍惚的午后，当身体在重复的奔跑、跳跃中逐渐疲惫，某种奇异的东西却在滋长。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，肺叶扩张的灼热，心跳在耳膜上咚咚的擂鼓声……世界被简化成最直接的感受。烦恼、试卷、未来的迷茫，都暂时被拦在了操场那道生了锈的铁丝网外。这里只有此刻，只有身体与重力、与风、与自己的笨拙和潜力进行的原始对话。

许多年后，当我坐在恒温的健身房，对着镜子完成标准的训练动作时，总会想起尼雪平。想起他沉默地绕着操场慢跑的背影，想起他吹哨子时微微鼓起的腮帮。他从未讲过什么体育精神的大道理，但他站在那里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：在身体诚实而竭尽全力的摆动中，藏着对抗生活所有复杂与虚无的、最朴素的力量。那力量，是我在尼雪平的体育课上，最早认出的模样。